1982年初春的傍晚,位于木樨地22号楼十二层的阳台上,凉风夹带着泥土的芳香,陈永贵蹲在一株高达腰间的玉米旁,陷入沉思。夕阳的余晖为绿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,他轻轻抚摸着叶尖,似乎又回到了往日在大寨的时光。尽管身处京城的高楼大厦,他却感到寸步难移,心中仍然惦念着那份在田间劳作的踏实感。警卫员在屋内催他喝粥,他回应了一声,仍恋恋不舍地抚摸着玉米杆,心中感叹:“这些可比不上咱自家地里的热闹。”自家土地的情结源于1945年家乡解放,那时的大寨只有“四百亩薄田”“七沟八梁一面坡”,即使丰收年也不过一百多斤粮食。年轻的陈永贵像头驴子一样拼命干活,村民私下里戏称他“半头驴”。随着合作化浪潮的来袭,他因肯吃苦、善于出主意而被推选为村支书。在他坚定的领导下,经过十年努力,沟渠改造和梯田修建,使得原本的“三跑田”变成了“海绵田”,亩产量提升至五百斤。省报将他赞誉为“党支部书记的模范”,而他心中最美妙的仍是镢头入土时所散发出的泥土芬芳。
1963年,连续七天七夜的暴雨使新修的田埂遭到严重破坏,农作物几近绝收。县里准备向他们发放救济时,他坚决拒绝:“只要人活着,救济我们不要,明年自己再种回来!”从此,“三不要三不少”的精神在大寨大放异彩。次年,大寨不仅实现自给自足,还上交了二十多万斤的公粮。省里的人感慨,陈永贵的韧劲仿佛是从石缝里蹦出来的一样。
他的成就引起了北京的关注。1975年,他被调任担任国务院副总理。初到交道口小院,他仍然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口袋里别着算盘。有人劝他换身体面点的西装,他则腼腆一笑:“当干部也得像个庄稼人,不能忘了根。”可一年来政局风云突变,随着“四人帮”的垮台,他在院中踱步至深夜。就在电话响起,通知他去西山开会时,他掐灭香烟,迅速指示警卫备车:“我们得跟上节奏。”会议结束时,政治局的同志们走出大厅,他与纪登奎、陈锡联肩并肩,步伐轻快如脱缰的野马。然而,欢愉并未维持太久。1978年,“农业学大寨”的号召被逐渐淡忘,昔阳的西水东调工程也告一段落。各种负面声音与自我批评接踵而至,甚至有人提议罢免他的代表资格。他得知这些提议时,捏着烟头心中自嘲:“老虎能躲避,但人总是难以防范。”于是,他跑去找邓小平说明情况。邓小平拍了拍扶手,宽慰他说:“你不是‘四人帮’的人,中央是明白的。”这句骄傲的话让他卸下了心头的重担,但陈永贵依旧固执,决定搬离交道口:“不在其位,不居其屋”,于是搬至木樨地高楼,自家做饭。他拒绝了国办送来的炊事员,表示只需多发五十块保姆费。邻居们主动给他让座,他腼腆地挥手,表示:“没事,咱也是吃粮当兵的普通人。”
到了1985年夏季,他的健康亮起了红灯,体检报告显示他已是癌症晚期。8月12日,陈永贵住进了北京医院。他曾经的战友纷纷前来看望。华国锋半开玩笑地说:“这里的伙食便宜,一天仅需两块,比外面划算多了。”病床旁,他随着氧气管微笑,但话却不多。几天后,邓小平派人带来信件:“陈老,照顾好自己,中央认同你过去的贡献,你是一位抗击困难的硬汉。”这番话令他感动,紧握被角,泪水涌现但很快又忍住,轻声回应:“知道了,心里踏实。”然而,病情并未好转。在输液的间隙,他低声叮嘱前来探望的村支书:“我走后,请为我选一处面朝梯田的地方,四十块地足够吧?”旁边的儿子急得直跺脚:“爸,这事留给我去管!”他摆手苦笑:“错了,嘴快了。”在场的人无不感慨,哽咽不已。
1986年3月26日凌晨,春寒依旧,陈永贵静静地在北京医院里走完了他72年的人生。下午,一小撮黄土被葬入他的骨灰盒中。数日后,骨灰被送回故乡虎头山,山风轻拂过松梢,像是在呼唤。大寨的乡亲们自发排队,敲响了当年为了修坝而敲打的铜锣,声音铿锵有力。有人注意到山坡上的老柳树随风摇曳,仿佛在致敬:犁铧已归田,种子早已撒下,老支书的理想和心愿将由新生的庄稼延续。